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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曾大谈“吾画之鉴定”

以艺术品为交换对象,即艺术走向市场,王羲之以书易鹅之传说,可视为始作俑者。然此与上古先民之“抱布贸丝”,以物易物相类。迨至清乾隆间板桥道人悬笔单 以索银,视“交情”为伪,崇货殖为尚,已开论货计价之先河。至近世齐翁白石,量以尺寸,可谓锱铢必较,市场经济之概念,更趋成熟,正马克思所谓之撕破温情 脉脉之面纱也。
解放后一切纳入计划经济,市场之概念处于全民性淡忘状态。及至七十年代末,国门初开,海外商贾渐入,画家惝恍,以私下卖画为耻。彼时画亦无市场价格之准 绳,竞有以数十幅苦禅或雪涛之作品易一台电视机者。更有甚者某,称日本华侨总会主席者来京,西装革履,遍访名家,乃开琼宴于全聚德,另辟一室,则毛笔纸张 侍候,于“四人帮”淫威下被压抑多年之画家,酒过三巡,不觉技痒,黄胄三两幅,苦禅师两三幅,作人先生两幅,可染师两幅,兆和师两幅,我方年壮,挥写竟至 于三四幅,侨商大喜过望,宴罢所卷走者,恐可购置一座全聚德烤鸭店矣。而画家呆鸟般握手言别,犹以为胜地不常、盛宴难再,各自欣然回家无事,此景此情实有 足供后之来者嗟叹者。越数年,我有机会到日本,方知此位“侨领”,原来在东京蓬门僻巷开一家小面馆,做自打钟鼓自烧火之撑门人。
更有以日本爱国华侨设置永久性“弘扬祖国文化”为己任之会馆,通过文化部门或外事机构向画家征画,二十余年后至1998年,这批作品皆返潮回国,上了各家 拍卖会。画家大呼上当,然为时已晚,画既送人,人欲卖之,干卿何事?亦且彼时并无任何对画家之承诺,此所谓苦果自栽自尝耳。闻有数位画家遗孀联名愤而告 之,然卖方早知胜券在操,竟有记者于媒体盛赞外 流名作回归,飞入寻常百姓家,怪论奇谈,可为一哂。此外尚有轶闻可载画史者,凡捐画者皆得馈赠西铁城手表一块,其时石英手表为国内所罕见,夜 半莹然有光,谛听杏然无声,此中之乐与今日之怒,适可抵消,窃以为无庸更求其它矣。
我生也晚,书画作品市场之启蒙地应是四十余年前坐落于王府井大街之 和平画店。店主许麟庐先生风华正茂,今日虽与我忘年莫逆,而当时却是我认识他,他不认识我。悬于画店中最贵之作品为四尺整宣齐白石花鸟,价六十元,此数颇令少年的我咋舌。而吴作人先生金鱼止十二元一幅。和平画店亦时时举办个人画展,记得有王铸九画展,展出作 品一幅二三元之谱,且有白石生前题字代序,大意谓:吾平生弟子逾千,而惟王铸九亦步亦趋云云。以“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”为口号的白石老人,此语褒贬之间,颇费思量。又如有包于轨书画展,作品亦三五元左右,而先生平素习字则二角一幅。不期展出三天,风雨如晦,真“门庭之凄寂,则冷淡如僧;笔墨之耕耘,则萧条 似钵”矣。包于轨先生老友苦禅师激赏其笔墨而叹惋其命途,谓“一辈子好不容易开个展览,三天就下三天雨”。五十年代书画市场萧条瑟索,一如包于轨先生展览 之景象,凄风苦雨而已。    
七十年代初,我画也贱。记得有一次到荣宝斋之编辑室小坐,米景扬兄将一信封塞于我上衣口袋,谓所画山东老翁一作已被收购,七元人民币稿酬。我抚膺微赧,不 知所措,因距批“资产阶级法权”之时未远。马克思早有言,在共产主义社会,天才是没有报酬的。这七元是净是秽说不清。接着上公共汽车回家,一路几次抚摩, 块然犹存,及至家门,口袋中已空无一物,早为窃贼所觊觎矣。一向以博雅自恃之我,虽不必为七元捶胸顿足,而一时失落之感难免,骏然如木鸡者有时。
1979年以荣宝斋画展为标志,中国画走出国门,至国际市场一展身手。荣宝斋侯恺先生邀董寿平和我同行,米景扬兄亦代表团成员,彼时囊中羞涩有过阮郎,我只三百日元,而米兄则分文不名。两人徘徊于银座,相商三百日元之用途,最后买小日记本两册,人各一本,以为旅日纪念。而画展上我的作品则大受欢迎,一销而空,价格菲微,自八万日元至三十六万日元不等。然卖画所得并不可于异国坐地相分,纪律甚严,亦不可预支,连砖头大小之一喇叭录音机也令人望之兴叹。其时我与代表团诸公之西装,皱皱巴巴,大类上海之瘪三或今之乡镇企业家。偶读昔日玉照,不禁失笑。此画家荜路蓝缕、起于草莽之日,亦初尝市场经济况味时也。
越明年,《张仃、范曾画展》于香港隆重推出,有美国收藏家安思远者以十万港币购得我的《度吕图》,英国收藏家某以五万元港币购得我的白描齐白石像。新闻飙起,以为奇迹。竟有记者谑称齐白石一根胡须值数百元港币,此论初闻似对我之嘉许,静言思之则为对齐翁之贬损。国际萧邦钢琴音乐赛,恒将一根萧邦之发以为最高奖赏、其值何止数万。为中国花鸟画坛谋,正应以齐白石之须为最高奖赏,其值又何止数万计哉?谷贱伤农,此议自为笑谈。然中国画市场价值应为争驰外,人文价值更应为鼓吹,否则可悲叹者,何止于画,当及乎人。
1980年后,吾画于荣宝斋订价渐入前列,而于日本画价更与日俱进,自1979年之八万一幅至1983年之八百万一幅,剧增百倍。1984年日本冈山设立范曾美术馆,其时馆藏之本人巨作《广陵散》以三千万日元购入,日本报称近代以降,无以过之者。自此本人作品藏家竞相购赏,不在话下。至1998年夏《范曾的艺术世纪大展》于香港会展中心推出,彼时索罗斯翻云覆雨大行其是,在东亚经济疲软之际,竟有巨作《丽人行》以一千二百万港币售出。天下风闻,有击节拊掌 者,有瞠目结舌者,有破口大骂者,众生殊相,不及详述。最可笑者台湾某画商谓:“范曾破坏了画坛秩序,扰乱了市场价格。”昔梵高之《向日葵》以五千万美金为日人购得时,未见此公骂“破坏”、“扰乱”,真西太后“宁予外人,不予家奴”论之变种也。
以上述及本人绘画市场价格二十年变迁,此种变迁乃社会整体变化使然,非凭范曾一人之力运。要之,画家能于风云中立定精神,宠辱不惊,则画价之跌落、升腾于 我何有?有自鸣清高者某谓“我的画是艺术,不是商品”,此语大谬,哲学概念落入误区所致。夫画,固艺术家灵智之果,于画室中称“艺术作品”;一且进入市场 则称“艺术商品”;此商品倘为博物馆收购,则称“艺术藏品”;此藏品不幸为窃贼所取,则称“赃品”;此赃品为法院所获,则为“证品”。事物性质的变化殆如 上述时间、条件、地点之变化而定,正不必以绝俗清高自诩。近闻因南北水患日亟,荣宝斋向此清高者征救灾“义品”一幅拍卖,彼则顾左右而言它,恐尚未从哲学 概念误区走出也。
吾画由贱而贵矣,“慧智出,有大伪”(《老子》句),昔齐白石有印文日“吾画遍行天下,伪作强半”,而今吾画之伪作何止什九。昔柳永自知“有井水处皆唱柳 词”以为欣慰,而今凡有自来水处皆卖署名范曾赝品则困扰多矣。且也每幅假画后面都有一则动人的故事,或称入室弟子,或称昔日至友,或谓有名人题跋,或谓有 鉴家清赏。更有甚者于台湾《太平洋日报》载有范曾正作假画之照片。又有欲售画者,于假画旁附一范曾与假画之合影,电脑裁切组合,技入绝尘,此齐翁所未主见 也。白石不堪伪画之扰,乃有钢印之制,又有自刻指纹之闲章,然其伪作不绝如缕,于今益烈。本人见伪作横流,计无所出,乃请微雕高手刻一象牙防伪小印,大可 粒米而上镌“抱冲斋主十翼范曾真迹”十字。然事有大谬不然者,不数日,假仿伪微雕印上画入市、其精度虽不似原刻,而欺世则绰绰有余矣。道高一尺,魔高一 丈,天下伪劣赝品不绝,一似江河之潮峰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书画名家,无力无奈,相视苦笑而已。
对伪劣赝品之态度,因人而异,此中消息非止一端。有明宽而暗诈者如张大干,对伪作皆宽大为怀,作“大智闲闲”状,此无它,亦希世人对彼昔日伪造八大石涛画 宽容也。有“好谐谑而不为虐”者如某教授,谓苟无反动标语,则市肆伪宁听之。然此言有隙,倘有市井无赖题郑卫淫靡之声,蛮貊小儿作粗陋鄙俗之语,而借教授 之名,先生能无视乎?有淡漠而不屑顾者如董寿平,董翁尝谓左右曰,倘伪作奇劣,则不攻自破;若差近,则后人即视为己作亦无大碍。然此言亦有隙,董公之所以 为董公,必有世所不及之处,则“差近”之作又何在?有造伪而享大名者某,时时指大干价值奇昂之画谓,此吾画也,彼吾画也,视自身为大干,殊不见外,此亦今世惟中国独有之怪象,倘于东、西洋,有一人指梵高此作我画也,塞尚彼作我画也,则囹圄有位,正待之久矣。
中国画史之外应有中国画稗史。伪画所从来久矣,自北宋米芾至近世张大干,为造伪之奇才,纵然如此,真伪自古同冰炭,即使张大千所画八大山人、石涛赝品,终 难逃天藏巨眼、人间睿目。可染师曾说:“张大干所画石涛作品,如石涛作品进了一趟理发馆。”意即石涛画中蓬头垢面、不掩国色,与山川肺腑相观照,与天地精 神相往还处,已丧失殆尽。性情不真、词语矫饰,王国维论词境界所深恶者,张大干所画石涛、八大赝品中有之矣。
中国画欲逃赝品恣肆、蕙莸杂处之尴尬困境,最终定非学术讨论、口舌交锋可解决,惟一途径乃是诉诸法律。法制之健全足可使画家蒙庥、伪诈遁迹。如此,画家智 慧得到保护,画家权益不受侵凌,心态平和畅达,而此种情态自由的持续,必是优秀作品产生之前兆。对伪赝劣作不求空于前,但期绝于后。
今更为藏家进言,谈如何辨识吾画之真伪。1991年曾于台湾举行范曾真伪作品之鉴定会,报名者一百零四幅,经鉴定十八幅真迹,八十六幅赝品,自我鉴定之法 甚简易迅速,画面打开凡一寸,则真伪毕现,不需详审。有的则根本无需打开画面,卷曲之背面已伪态昭然。主持者或问:“是否有如此可能,看一万张画而走眼一 张?”我笑答:“譬如生子,有辨错者乎?”孪子之相似者,其母恒能识之,更况伪作固非孪子,岂有不识真伪之理?
吾画之鉴定,倘细析之,则应从下列诸项着眼:一日线条水墨,一日风韵神采,一日气象格局,一日题跋印章,一日工具材料。
我自少年悬腕写字作画,至今已届还甲,于线条上所下功夫,可谓数十年霜晨夜雨,焚膏继晷,因为我深信,古往今来凡有大成就的中国画家,无不在线条上毕力平 险、以求彻悟;而艺术上所有悟性的开觉,都不可巧取轻 得,其间甘苦,可谓刻骨铭心。至不惑之年,心珠豁朗,运斤挥毫,颇觉神助。所谓天人合一,非徒托空言。“阴阳之气,在上天,亦在人”(《春秋繁露》)。画 家之笔虽在画家之手,而其挥动却与天地阴阳之气凑拍,周行不殆。此气恢宏博大,沛乎苍冥,故用笔之法取象于天,勾划之际则如云之出岫、泉之注地,无一处不 自然,无一处不闲适。此时,霜毫已成神经末梢之延长, 下笔天然合理,无妄生之圭角、无矫饰之情趣。此时之线固生机勃然,归真返朴,雄浑之中蕴神秀,娴熟之至反生涩。此理甚深甚明,知易行难。有志者悬腕二十年 后复读斯文,当知所言不妄。我执笔甚高,几近笔尾,而尤喜悬腕站立向壁,动辄数小时挥写而无倦色,视线与画面平行,丹田之气自腹 臂而肘腕而笔尖,行笔了无滞碍,此种无滞碍来自胸无挂得。“无挂碍故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”(《心经》),此亦董仲舒谓天地之气“未尝有所稽留滞郁也, 其在人者,亦宜行而无留”(《春秋繁露》)意也。吾之运笔,最具特质,凡一笔直下,无论寻丈,无论盈尺,皆有数度内力之爆发,而速度之 快,曾不能以一瞬,岂只一波三折而已。笔意之波磔回荡、如夜入夔门,千层浪遏;如朝辞白帝,万壑风随,远离猥琐局促,不复乡愿俗见,此岂能仅 自笔墨下手,而更当从人品修炼入门耳。
作画之前,中心有所勃郁,刹那情思,霍然胸次;偶然影象,奔来笔底。当此之时,灵感汇涌,睫在眼前,虽欲住笔而不能。近世作画之速度如傅抱石、黄胄皆知成 败利钝正在瞬息。吾亦如是,正苏子瞻之称吴道子“当其下手风雨快,笔所未到气已吞”也。苏子又赞道子“笔才一二,象已应焉”,“左右向背,各相乘除”。读 此数语,真欲设苏子为异代知己矣。我所画,无论十二张丈二匹大之宏篇巨构,或小可盈尺的册页,均无任何粉本朽稿,随兴之所至,墨酣笔畅,解衣盘礴,观古今 于须臾,抚四海于一瞬,掷笔而起,四顾茫然,而此时汗已涔涔透衫矣。重瞻此作时之范曾,已非作画时之范曾。作为第二者冷静之范曾,有时会惊叹作画时忘怀荣 辱、罔知物我之范曾。无此种学养识见,何来笔底功夫,何来此等情状,何来神差鬼使,何来创造快意?苟此等全无,而欲造赝品,其情也蹇促,其志也鄙俗,其技也僵死,其气也壅塞,此不足以言画,更不足以言范曾画。凡作赝品画者,身心交缚,必遇下列之障碍一日法律障碍,伪造者明知犯法而为之,忐忑之心,必使神不 能全;二日道德障碍,剽画如窃贼,侥幸之心,使其情绪浮滑;三曰灵智障碍,伪作者无原作者天纵才华,鹦鹉学舌,并非心智之果,堵塞不能畅达;四日技巧障 碍,伪作者无原作者丰厚学养及技巧成长经历,不问过程,只图结果,造伪时笔笔描之,东施效颦,貌伪必致神离。其他如纸张毛笔、印章之异,漏洞百出,胡云乎 艺?多年来我所见假画累千计万,几无一幅得范曾之仿佛者,有由然也。我所用材料,原属画者末事,不及详述。亦不欲详述;以免有诱发作伪之嫌。
顺此谈及吾画之题跋,藏家诸公苟发现语焉不通、前后龃龉、聱牙佶屈者,类皆市井无赖儿但欲欺世,拼凑吾行世画册词语,必赝品无疑。亦有署范曾名为张大干、 徐悲鸿画题跋证明真迹杰构者,其书乖陋,其文不通,可恶之极。我在此宣布,决不越俎作考据家、鉴定家之事,收藏家凡遇此类作品,有两项判断可无疑:一,原 画为伪;二,题跋为伪。吾著序跋集已有行世者,自谓文虽不必如韩柳大贤,亦不必如饾饤小儒,更不忍轻薄为文,使劣迹流布,有损我先祖家学。
我本散淡之人,欲于寻常巷陌、斜阳草树中,结茅屋三间,啜茗饮酒,作画为文。无奈世事繁缛,画界不清,赝品嗡然似蚊虻缠绕,亦知虽有此文挞伐,赝品遁形无日。孔子曰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,信然。